秋风里,三间破旧的茅屋,除了陈旧,和村里其它的茅屋并无两样.不同的是,屋里年过半百的牧羊人,自称是尚书的孙子,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是半块残缺不全,字迹模糊的石碑,但隐约可以辩认出,是大清最后一位皇帝溥义为他的老师李殿林撰写的碑记.我不知道,倘若人真的能够复活,曾经文名显赫,风流倜倘的六大人,面对大字不识拖拖遢遢的光棍孙子,会是怎样的神情?

惊讶?暗然?平淡?不得而知.但住东百十里的大同文庙里,进士榜上李殿林的名字依然还在.文史馆里,李殿林的诗文著作依然还在.唯独他的故里,他退仕后又居住了十年的故里,却什么也没有留下.即使村外倾注了他心血的桑干河铁索桥,也早已荡然无存,连拴过铁索的巨石也不知所终.只有滔滔的桑干河水,昼夜不息地向东奔流.

据说,退仕回乡的李殿林,喜欢在秋风里漫步.穿着家乡的千层底手工布鞋,踏着落满黄叶的乡路,漫步村外,一直到桑干河.站在河畔,仰望灰茫茫的六棱山,烟雾中的汉白玉石林,隐隐如铁甲方队,在呼啸的风中严阵以待,似乎像兵马俑沉寂着,不过是曾经辉煌的缩影.眼前的铁索落满霜锈,在风中荡悠着,鸣叫着,已没有人再踏着失修的桥颤巍巍的走过.村里的人们只记得那个高大清瞿的身影,在河边久久凝伫着,仿佛一尊苍老的青石雕像.之后,就是那轻盈而有节奏的足音,回响在空旷孤寂的乡间路上,不紧不慢,和他当年衣锦还乡时一样.

荣升礼部尚书的六大人,深受老佛爷的宠爱,荣盛一时.但与生俱来的个性,使他选择了低调.衣锦还乡,离村二里地就下了轿,脱去官鞋,穿着布底袜子,迈着轻轻的步子,缓缓走进村里.象他的先人当年隐居大王村一样,只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走进这个山乡小村的.那一年,正是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他的先人是元相脱脱的后代,躲避战乱选择了这个有山有水民风纯朴的小村.后来历代以教书为生,直到清末李殿林以科举考取功名,才认祖归宗.他的还乡,虽不是暗夜锦衣,也够朦胧的了.

凌厉的秋风掠过,杨树的黄叶一片片落下,落在满是枯草的路上.路旁的田野露出白茫茫的茬子,熟了的庄稼已经割倒,打捆码垛,等着拉回场面.蓝天高远,村落如芥.我仿佛又听到那轻盈的脚步,由远到近,由近到远,久久地徘徊着.我忽儿明白了,深喑易道,精通历史的六大人,虽然不再是尚书,不再是帝王师,但孤独漫步的十年里,早已穿透茫茫的人生,超凡脱俗了.所以,除了传说,他什么也没有留下.连那座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被毁的坟墓,也是后人违愿修建的,虽然很小很小.那半块残碑,也是后人撰刻保存的,他并不知道.除了无言的漫步,他什么也不再需要.

巍峨的六棱山下,流淌着不息的桑干河,河畔的小村子大王,不时有人来寻访,这儿毕竟出过一个尚书李殿林.可除了名声,人们似乎什么也没有找到,从杂沓的脚步声里,也分辨不出那个是尚书留存的足音,在土路上回响.只有秋风里静静地漫步,一回回,一趟趟,偶尔才听得见,听得清尚书的足音,寻找见尚书故里的脚步.

我的确喜欢吃妈妈做的油炸豆腐,从小就喜欢.时常不吃,真有点回念.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吃得上,平日里是没有的.过节时没有肉,妈妈就将平时节省下的麻油,炸一盘黄脆脆的油豆腐,剩下的底油加上几种调料,放上十几片三角海带片,文火滚上两个半小时,就出锅了.盘里的烫红润喷香,油豆腐精软鲜嫩,海带片软而不绵,吃起来有红烧肉的味道.更爽口利胃.这时候妈妈总跨在炕沿边,看着吃的香甜的孩子们,笑了.

那年,我考取省重点中学,第一次离家外出求学.临走那天中午,家里事多,妈妈没顾上.也许是没舍得给我做一顿油炸豆腐泡黄糕,自今一说起,还后悔的抹眼泪呢.后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回一趟,妈妈就给做一回油炸豆腐.做好后,她还象小时候一样跨在炕沿边,看我吃,笑了.

这一回妈妈照例给我做油炸豆腐吃.听父亲说,多少年了,母亲总是走半里路,到灯光场那家老豆腐店捞浆水豆腐,等你回来随时能炸.捞豆腐用的时间一年比一年长,这几回,来回要缓四回了,走一程,坐到路边石头上缓一缓,慢慢再走.看看妈妈满头的花发,我欲言又止,心里酸酸的,涌上的泪很热.

妈妈用刀将豆腐切成三角小块,小心地放在笼里蒸一会,却却水气,使豆腐里有了小眼,滚时好多吸收老汤.出笼时,妈妈才发现,忘了拿矾水泡了,只好在上面补了些矾水.温麻油时,妈妈还一个劲地责怪自己;"瞧瞧这记性".拿筷子立在锅底一试,油快滚了,她开始往锅里放豆腐.先放的喷起来了,金黄金黄,漂在油上,后放的在上边滚着,麻油的香味溢满屋子.她掉头咳嗽着,不小心将盘底的水倾在油锅里,乒乓地炸了起来,油滴飞溅.妈妈手忙脚乱,再也没有从前那份麻利劲了.炸出的油豆腐也不像过去一个色儿,有金黄的,有深红的,她看了,摇摇头,喃喃着:"老了."

年轻时,妈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媳妇,见过的就会做,手脚干净麻利.大概是有外公乡间名厨的遗传,她做的菜,吃过的人没有不夸的.做油炸豆腐时,房前院后,整条街都闻得见油香的味道.参加工作后,走了许多地方,名吃也吃了不少,但唯有妈妈的油炸豆腐,是我最喜欢吃的,时常不吃就想.

妈妈不得不放缓了速度,等了一会,才小心地将锅里的油逼出一部分,在剩下的油中加入红辣椒,花椒,葱花,糖,豆瓣酱等佐料,左翻右炒,炝起味时才加入水,放进切好的海带片,盖上锅盖文火炖着.多半锅汤炖的剩下半碗时,她将粉面水慢慢倒入,翻滚一小会,就出锅装盘.这时候黄糕也蒸好了.忙乱了一上午的妈妈,摸着额头上脖子上的汗水,笑了.

其实,妈妈炸油豆腐的手艺我早已学会了,甚至青出于蓝了.几回我想说,妈妈,我给你做一回吧,但又说不出口,怕伤妈妈的心.前年接妈妈到市里住,看着煤气灶,抽油烟机等,她暗然落泪,说:"妈老了."第二天说什么也要回老家.她真的不习惯坐在那里等饭吃,站起又坐下,总是局促不安.

妈妈颤巍巍地跨在炕沿边,看着我香甜地吃着黄糕泡油豆腐,一个劲地絮叨:"多吃点,孩子,锅里还有."像小时候一样,不等我们吃完,她是不动筷子的.看着日渐苍老的妈妈,一股酸楚和热流猛地涌上,我忙掉过头,泪掉到碗里,涩涩的.妈妈笑了,说:"慢点,孩子,锅里还有".

我所在的大学,远离城市,静静地躺在乡村的怀抱里,离最近的村一里地,小村子叫吉庄,我们就戏称学校为"吉大".从大门的林荫道走出校院,便是旷阔的田野,大道绿树掩映,小路淹没在庄稼里,远处是并不高大的洪涛山.从山谷流淌出一条河,就是水位随季节变化的桑干河,离校园十几里远吧.最引人的是三里外的神头海.说是海,其实是两个相连的湖泊,几眼喷涌的泉,经年不息,积成大湖泊的.夏季,波光涟滟,烟波浩渺,方圆足有两三平方公里大小;冬季雾气腾腾,并不结冰.水里有鱼,有虾,还有龟.湖边还有一个人工养殖场,里边养着朝鲜红鳟鱼,结队游弋,霎是好看.大概与传说中唐代名将尉迟公斩蛟有关,为彰显其英雄气概,才叫神头海吧.出了校门,一直走,穿过几片庄稼地,寻声就到海边了.这条路,是我们散步最多的地方.

一般时间充足,我们就去神头海边散步.时间不足,就在校园散步.校园很大,是苏联援华专家撤走后留下的,俄式的楼房北极熊似地蹲着,显得笨重雄伟,红砖蓝瓦,隐现在高大的钻天杨里,风景也算宜人.我们喜欢沿着宽大的操场散步,听着踢足球打蓝球的叫喊声,看着绿茵茵的草坪如地毯一样平铺着,心里满是蓝天白云,边走边说,从俄国诗人的沙龙聚会,到莎士比亚戏剧,再到沙俄时代流放西伯利亚的作家,说的津津有味,有时免不了争论起来,好在路人已经习惯,顶多笑笑:中文系的.就这样一圈一圈地散步,直散到太阳落山,天渐渐暗了下来,整个校园笼罩在星光闪烁的朦胧之中,才不得不结束当天的散步,留待明天再散.这时候神清气爽,心静如兰,饭后坐在宁静的教室里,开始做功课,或者读喜欢的中外名著.周末时,还可以在露天的餐厅前,看一场经典电影.

但最喜欢的还是在校园外散步,有时随心所欲,简直是漫步了.夏秋之季,走出校院,鸟鸣虫啾,天蓝山青,满眼绿色,和风徐徐飘来,含着泥土禾苗野草的清香,沁人心脾.约一二知己,悠闲地走在乡间小路上,金黄的谷穗在眼前摇晃,蚂蚱不时撞到脸上,鸟儿似乎追着诉说.我们相互倾吐心曲,谈友谊,爱情,理想,有淡淡的忧伤,有失意的彷徨,但更多的还是满怀希望,谈兴浓时,两眼炯炯放光,仿佛未来充满阳光.传抄交流舒婷等朦胧诗人的诗篇,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诵着,沉浸其中.那时,青春是美好的,热血是沸腾的,总以为学成之后,便可以大显身手,报效祖国了.多少回极目远眺,望着不远处高大的电厂厂房,直插云霄的烟囱,便充满诗意,仿佛看到一艘巨轮,正扬帆启锚,破浪远征.有时情不自禁,就站在神头海边,朗诵普希金或海涅的诗歌,偶尔也吟诵胸怀,鄢然一个诗人.村子里的老乡已经看惯了,只是笑笑,有时还停步说几句,无非是有饭票吗,换瓜籽鸡蛋吗.并排坐在海边,遥望对岸唐代尉迟公生活过的麻邑城,不觉走入历史云烟之中,风起云涌,英豪应世而生,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虽然,那时的散步,都是同性的,铁的友情也是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同学之间,亲如兄弟.男女同学是很少一块散步的,除非确立了恋爱关系.当然,毕业前夕,几个男女同学也结伴散步,谈去向,谈未来,被依依惜别之情包围着,那又当别论.

后来离开了校园,走入城市,马路宽了,公园美了,有时也散散步,但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简单,自然,悠闲,激情.可散步还是我最喜欢的运动.

我不敢告诉你

我还在那里期待

虽然天空很蓝,大地很美

但风依然带来

一些冬天残留的思绪

你的诗意

是还未飘落的太阳雨

像夜晚的星星

像即将凝成彩虹

的颗颗七彩珠雨

思想的线,还在串着

天堂的歌声

其实,无人听得懂

虽然你已经翻译

呕心沥血

血染乐谱,没有一支乐队

能为你复制

一条弧形铁道,从天边

直穿泛黄的麦地

车厢,载满你的诗句

很沉很沉

其实只有那么几句

春暖花开,面朝大海

......

我的期待.是一壶

更醇的老酒

怕你相对无言

又是含笑沉醉

诗还在,诗人们东倒西歪

沉睡在麦浪起伏的麦地

像城市一样骚动

疲倦的灯还亮着

亦如疲惫的灵魂

背着思想的蓝布包袱

在大街小巷梦游

仿佛逃避城管的小贩

叫卖不停

只有城市的花朵

开放的姿态和声音

是城市一道活的风景

"这学校就是赵没牙先生盖的."可儿时的我又不大相信,若大的校园,一排齐整的捶灰顶大教室,半排办公室和四间掏空的大礼堂,中间古树参天,四面花团锦簇,百鸟啁啾,会是一个没牙老头子盖的?除了会变的孙悟空,还没听过有谁三头六臂,有这么通天的本事呢.的确我上学时吴家洼学校在桑干河两岸也绝对是一流的,无出其右的.可学长和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还说的那么活灵活现.我虽然还有点怀疑,可对赵没牙先生的崇敬之情与日俱增.

我不明白,岁月沧桑,磨去了许多代人的生命,而赵没牙先生在村子里办学兴学的故事,却一直流传至今,比祖辈里唯一的李家秀才还受人尊敬,有什么会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呢.

四八年刚刚解放,村子里来了一位先生,说要在这儿办一所学校,还是公立的.村里原先没有学校,几家大户出钱在东场开了一个小小的私塾坊.说它小,确实小,只有一间糊着麻纸小空窗户的东耳窑,四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行动不便靠看日子算卦度日的瘦二杆先生.冬闲开,夏秋忙时停,不过认个大头小眼而已,哪里算得上学校.现在来了一位建学校的先生,人们自然新奇,也有几分亲切.这先生是有点不同凡响.虽然有些苍老,但那一尘不染的穿饰,那一丝不苟的神情,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久人们看惯了,更觉得连那几分苍老也与众不同,牙早掉了不镶,洒脱真率.那张贴在五道庙外戏台上的通告,就让村人吃惊不小,那口气,那字体,那笔锋,人见人喜,人见人爱.据说是笔不加点一气呵成的.也难怪,人们慢慢才知道赵先生的传奇身世.原来他曾是山西土皇帝阎锡山的私人秘书,后来厌倦士途才归隐的.

从这天起,大大小小的穷孩子们,都欢天喜地地上学了.虽然暂时在戏台上蹲着听先生讲课.从来没有念过书的孩子,自然不懂规矩,偏偏赵没牙先生又最爱规矩.赵先生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要发几条公告,像不准在墙角随意大小便,见了老师要行礼,上课有事有话说要举手喊报告,繁繁琐琐的,淘气的野孩子,为这没少挨耳刮.赵先生的耳光是出了名的,要么不打,一打起来一气呵成,左右开弓,少少也有二三十个.东头起的大丁,半大不小了,还目不识丁,连个名字也没有.赵先生摇摇头,就写了个"丁"字,他说太小不认识,先生就给他起名大丁.他不太喜欢,就记不住.邻桌的庆花这名字好听,他就似下里改叫庆花.先生不知道,上课问他时,他说叫庆花,为这真没少挨先生的耳光.可这么一个笨柴头,到冬天搬进新校舍时,已识了一百多个字,从一能数到一百了.一年后,春节写对子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了,受人家的拿捏,自家的孩子都能写.对联写的有板有眼,据说还有体呢.

校舍虽不是赵没牙先生亲手盖的,可从跑材料,到集资设计,没有一处不凝聚着他的心血啊.原先他是不主张拆庙的,后来实在缺材料,无可奈何才同意拆庙建教室了.盖好顶子,该上瓦时,已没有一分钱了.是他出主意,和孩子们收集起每家每户的废炉渣,又到河湾挖了几车沙子,买了一车白灰,拌在一起将房顶子捶灰了,二十几年过去了,雨季里从来没有漏过.

平日里一下课,赵先生就和孩子们一块平整校院.他自己出钱卖了杨树苗,榆树苗,槐树苗,丁香树苗,垂柳,铁树等十多种树苗,按照他的意思分栽在校院.还把要来的花籽点在校院墙根下花池里,有些花当年就开了,花红柳绿,着实高雅清幽.后来有的孩子们念不起书,他总是掏腰包给他们卖书卖纸笔,渐渐地他也吃紧起来,过节时没有钱,全靠孩子们从家里给带点好吃的.于是,赵先生又和孩子们在校院西边建了一排兔舍,每一个孩子包养三只母兔,一年后卖兔子的收入,不仅孩子们的书本笔墨不用家里的钱,六一时一人还发了一双漂亮的蓝球鞋呢......

村里的老一辈,凡识字的,都是赵没牙先生的学生.无论成材的,没有成材的,挨过多少回打的,说起他们的赵没牙先生,没有一个不是怀着崇敬的心情的,说那可是从未见过的好老师,那学识,那干劲,甚至那打学生的狠劲儿,也让他们信服怀恋.文化大革命时,赵没牙先生已经去逝了,就葬在村北的小树林里,他说他喜欢那儿的清幽.连一些烈士的墓都被当成叛徒掘了,可赵没牙先生那个小小的土丘却没有一个孩子敢动,他们的老子耸然动容地说,谁敢掘赵先生的墓,就不是他们的儿子.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了,学校早已搬迁,旧校舍几经修复,也已破烂不堪了.校院里的杨树长得有三人合围了,,老人们总是舍不得打,说那是他们的赵没牙先生亲手种下的.

酒壶啥时候有的,我不知道.打我记事起,早有了.父亲晚上一回家,先把塑料卡子里的烧酒注满小陶壶,然后放在锅底,或者放在盛了滚水的白瓷水缸里慢慢地温,过一会就摸一摸壶底,看温好了没有.温好后,拿出来,倒在小盅里,就着腌菜丝,有时只有一瓣蒜,吸溜起来.酒盅放在唇边,也不见用力吸,只听滋的一声,酒已进入嘴里,吧啧时,依稀看见酒液挂在唇上,一闪一闪,像晚秋的晨露,甜的.用陶壶喝时,一般在饭前,就站在碗柜前,吸溜三五盅.他常讲,这比酒鬼五毛娃强多了,人家每天从供销社打半斤烧酒,不离柜台,嗦着铁钉喝呢,哪有什么下酒的.

家里来客人时,烧酒就盛在细瓷壶,在笼里用热气慢慢温.奶奶就笑了,说:朝南来了个白鸽子,亲戚来了上桌子.让我们猜猜是个啥东西,多少回了,谁也知道是细瓷烧酒壶.这时候下酒菜比较讲究,一盘黄灿灿的炒鸡蛋,一盘黄瓜拌豆腐干,还有一盘大烩菜,要是赶上节前节后,还有绿豆芽粉盘呢.父亲倒出一盅,用火柴一点,蓝蓝的火苗窜起,一闪一闪,是试酒的醇度,火焰愈蓝,酒愈醇,愈好.然后先给客人满上,说,温过的烧酒,不伤胃的.碰上有兴致的客人,划几拳,"五魁首,六六顺"叫着,比划着,父亲声音不高,输赢蛮不在乎.这时候,我们坐在一边,头齐齐的,等着客人吃完才吃呢.有时客人让我们吃,父亲就拿筷子头在酒盅蘸一蘸,放到我们嘴里,一下子辣到心里去了,泪花花的,不过,马上热遍全身,舒服着呢.这时,家里的人都笑了,笑声飘满屋子.

但客人很少来,大多时候是父亲一个人站在碗柜前吸溜,吧啧吧啧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荡在黄昏,仿佛习惯了的音乐,有几天不听,就像缺少了点什么.父亲很少出门,除了外出开会.所以这音乐,几乎响过了我们的童年.

后来听母亲说,那时家里孩子多,靠父亲一个人赚钱,紧巴巴的,每天喝几盅,是他唯一的享受了.我这才想起,父亲总是匆匆去,匆匆回,只有傍晚喝酒时,才看见他不紧不慢的身影,一口一口地吸溜着酒,吧啧着嘴,脸慢慢地红润起来,笑了.母亲还说,这酒壶从她嫁过来时就有了.那会儿,父亲在区里供销社工作,每月开资后,先打八斤烧酒,剩下的钱全拿回家里,供全家开销.后来碰到从城里来下乡的老领导,两人坐在土炕上,就着豆腐干,油大豆,一人吸溜了一壶热烧酒.老领导感叹父亲才华的埋没,硬把他调到县财贸部,一个月后,他嫌拘束,硬下了基层粮站,工作完后,傍晚一个人温一壶酒,慢慢吧啧着.就是六0年闹饥荒时,他也没停过,卖了三斤酒精,兑水吸溜了一年.

四十多年过去了,酒壶始终摆在碗柜顶上.父亲后来退休了,孩子们成家了,逢年过节给他送几瓶高度酒.他还是习惯倒在细瓷壶里,慢慢温热了,慢慢吸溜.不过,不再站在碗柜前,稳排大座在炕头,小桌上放一盘花生米,一盘切火腿肠,一盘糖拌西红柿,他心满意足地喝着.将壶拿得老高,往小盅里倒着,细细的酒流像一条瀑布,飞泻而下,落在潭里一样落在盅里,雪白的小酒花飞着,慢慢落下.这时,他总说,我比村子里过去的地主还享受,吃是吃的,喝是喝的,好着呢.

后来胃肠不适,父亲记了酒.先时还偷着泯半盅,肚子又痛起,就甘脆记了,滴酒不沾.但那两只烧酒壶,一直摆在碗柜顶上,成了摆设.

今年我回老家,两只烧酒壶还摆着,蓝道幽蓝,黑边幽黑,发着光,分外显眼.父亲一个劲唠叨,收古董的问了几回了,他始终没卖,留着吧.

''三人市虎''的典故,不仅仅是东方如此,西方大概也不例外,传的多了,没老虎也成了有老虎,假老虎也成了真老虎,鞋大鞋小样都走了.今年''正龙拍虎''成了新典故,人事俱在,都有点说不清了,何况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事,更是越传越走样,画虎成猫,活生生的东西成了真泥塑,早已不是佛祖所说的佛了.错解了佛法无边,还妖魔化了.

其实,佛祖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他从二十多岁得了道,四十多年讲佛千百场,可最后还是自我否定了,否定的那么坚决:''如果谁说我说过法,就是诽谤佛啊,是完全不了解我所说的啊'',颇有几分疾心痛首,不得不疾呼了.还苦口婆心地解释:''所谓佛法,即非佛法".可后人还是没有明白佛祖的伟大,宁是硬着头皮忆写,忆的辛苦,说的更辛苦,有时还乘机添油加醋了许多所谓的佛法,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句"如是我闻'',强加到佛祖头上.可惜老人家不领情,精明着呢,活着时就一回回庄严声明:"我并没有讲过佛法".

可是发展到后来,披金戴银,坐在莲花台上,飘在半天云里,就由不得他了,有点宋太祖陈桥黄袍加身的意味了,但太祖似乎有点半推半就,佛祖却是真心的.像中国的孔夫子,做圣人一样悲哀.活着时,如丧家之犬,还美其名曰周游列国,其实是沿国乞讨,政治乞丐而已.佛祖释氏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舍卫国讲<<金刚经>>时,也是刚刚沿街乞讨而回,吃残渣剩羹不说,还踩了一脚的牛屎和尘土.当吃不行时,动不了时,却被迫做了金光熠熠的神,像猪八戒一样封个什么净坛使者,替人家骗供品而已,供品享不完,香火闻不尽,可惜无话可说,或者说不出来了,实在是冤枉.难怪诗仙太白每每感慨:"自古圣贤皆寂寞".所谓的圣意佛意,都不是他们的本意了.

中外的几个顶级大师,如孔子,释氏,苏格拉底,虽然不尽相似,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述而不作".讲了那么多,不像现在的先生,却没有一句是自己说的.他们说了很多很多,弟子或信徒也记下许多,却没有留下亲笔的白纸黑字.似乎记下的就是佛意,但似乎又不是,起码,佛祖说不是.所谓一叶知秋,高人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点是一样的.佛祖的否定式,和孔夫子"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如出一辙.真理没有定式,就像滔滔的河水,流过了,就不再是你看到的河水,虽然水一直在流,也就是佛说的无住.

真正的佛意,不是没有人懂,是没有人肯信,愿信.人们信的是异化的佛,几近乎妖,不过是企求根本不可能的庇护.做了亏心事,或者想天上掉馅饼想疯了.千百年来,自称佛学大师的何止千人,佛学著作更是多如牛毛,像佛祖所说的恆河沙数.但真正成佛的却很少,有许多的佛是自封的,算不得数.佛祖早说过,菩萨太执著了,就不再是菩萨,何况其他的人.没有永久不变的佛.除了佛祖,就我了解,其码有两个人是深解佛意的,无愧于大师,或者说是得道的真佛.一个是中国禅宗的慧能六祖,他虽然没有多广博的文化,但深谙佛意,就凭那句"菩提本无根"就"直指佛心,见性成佛",就不是一般人所了解的佛学,一眼就看到根了.另一个就是布袋和尚,背着个大布袋,疯疯颠颠,谁一问佛法,他只是傻笑,将布袋放下,马上又拿起,其实,这个简单的动作,就是佛意最好的诠释.可惜没有多少人明白,人们看到的只是他空空的大肚,他的笑,甚至他布袋里的秘密.因为佛经易学,放下最难.

佛祖最自得的就是他所讲的<<金刚经>>,全称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甚至说过,读懂这一部经,就可以成佛了.他这样盛赞诵读传播<<金刚经>>的功德:果报不可思议,胜过天下财宝布施.初看似在吹牛,一旦读明白了,才了解了佛祖的心意,是那么纯洁,那么真诚.

其实,真正的佛经,就像<<西游记>>里第一次取的无字真经,可惜凡夫不懂.就是佛祖喜欢的<<金刚经>>,亦如佛祖所言,也不过是"舟筏之用",渡完就完了,如此而已.真正的佛意就是一钟生活态度,像一片云,一场雨,一阵风,春种秋收,花开花落,小桥流水,在自然中得到意趣.不以物喜,不以物悲,随缘随性.万不可着相,执著.一旦着相,执著,就是苦,就是空,就失去了人生自然的落趣,患得患失,宠辱若惊,离佛更远.

像煤一样,刀削面在大同,遍地都是,是个大排档.有人聚居的地方,就有刀削面馆,并不夸张.有时在小巷子里,七拐八转,总能找到一家,一口大锅,三五张方桌,十几个条凳,一看就是刀削面馆,何况还有很远就闻得见的喷香的臊子味.

刀削面我吃了三十多年,始终没有吃草.甚至还有点瘾,几天不吃就想.八岁那年,第一回进城,第一回吃刀削面.在东关露天的一块空地,架着一口大锅,锅下是红通通的炭火,锅里是大半锅沸腾的汤水,围着锅口站着四个后生,赤裸着上身,下身穿着半腿裤,赤脚蹬着懒汉鞋,肉嘟嘟的手臂上放着一块木板,板上是雪白的面块,长方条型,足有十几斤重吧.每人手握一把闪光的菜刀,前后飞舞,削葫芦似地削着面块.银鱼一样的面条飞舞着,落入滚沸的锅里,上下翻腾,仿佛千百条银鱼,在欢快地戏水.面条三面带棱,齐齐一筷子长短,精滑爽口.只见刀舞面飞,节奏和谐,没有精湛的技艺和功力是不行的.北方彪悍豪气的民风可见一斑.削面八成熟时,用罩笼一捞一摇,盛在大海碗里,浇上喷香红润的肉臊子,拌上香菜,加上味精,醋,辣椒油,就着腌的酸脆的圆白菜,吃的汗爬流水,相当入阁.坐在长条凳上,喝着面汤,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的确满足着呢.

后来参加了工作,除了出差,几乎每天要吃一碗刀削面.早餐不吃,晚饭必吃.吃的多了,也渐渐品出刀削面的好歹,面馆虽多,正宗的却没几家.按地域分,共有三家,东关刀削面,七中刀削面,小南街刀削面,三家三个特色,各具千秋.开始时,三家的削面分别不大,虽然也有各自的和面方醒面法,主要是臊子的区别.小南街刀削面用纯骨肉熬臊子,去骨的肉切成指度大的方块,红多白少,肥而不腻,骨汤臊子原汁原味.东街刀削面和七中刀削面,都用精肉磨碎熬成臊子,红润的小肉球,红润的肉汤,不肥不瘦,喷香欲滴,别具风味.熬臊子的绝妙固然在选料配方,但更高的技术含量恐怕还在火侯,大同的炭火熬大同风味的臊子.他们两家的区别主要在面外所加的东西不同,七中刀削面除了肉釜鸡蛋,肉丸子,豆腐干外,还有红烧肉条,红烧豆腐片,红烧鸡腿,似乎更上档次,和小南街刀削面一样,经营场馆大多在房子里.

近年,刀削面馆愈开愈多,大多在牌子上加上''正宗''二字,将正宗做滥了.且都改用又薄又小的方形白铁片削面了,削出的面虽然薄了,细了,但也失去了面棱的精爽,吃不出原先的特色了.也许是被南来北往的人同化了,大同人的豪放愈来愈少,更不要说刀削面了.不过常吃面的人,还是能在众多的牌子中,找出几家正宗的刀削面馆,开着车专门去吃正宗的.正宗的削面馆很火,非正宗的地摊也不冷清,想图碗大便宜的民工,自然选择了非正宗的,花上两块钱,一大碗刀削面,一大碗腌圆白菜,吃的汗爬流水,吃个肚圆,也就满足了.

近年,虽然也有人在刀削面上做文章,有了赵家,李家刀削面,但始终不得其法,恐怕是舍本求末吧.大同刀削面不像大同老火锅,大同稍麦是官家名吃,连西太后老佛爷吃了都叫好呢.刀削面有点像狗肉,虽香却上不了席面.而且真正技术精湛的老师傅,大概都作古了,即便活着,也挥不起大刀削面了,后来的年轻人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

很多来大同旅游的人,吃饭时也在问,有正宗大同刀削面吗,地道的大同人,总会指点你几家正宗削面馆.但要吃到塞北风味原汁原味的刀削面,恐怕很难了.

不过,就是现在的大同刀削面,也一样好吃,一样别有风味.